“下周。”杨帆说，“秦教授和顾教授已经在帮我审初稿了。核心思路是模拟并网扩容后的实际运行工况——每天三到五次脉冲放电，每次万秒级，中间间隔四到六小时用于装置散热和储能系统充放电切换。整套测试持续三个月，累积脉冲次数和热循环次数将远超材料循环测试的规模。”
三个月。吴浩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四月份开始测试，七月份出结果正好能衔接一百兆瓦扩容的时间表。方研究员那边的材料测试五六月出数据，杨帆这边的装置测试七八月出数据，两边的数据如果能交叉印证，扩容的技术底气就更足了。
“就按这个推进。”他说。
随着天气变暖，安西的杏花开了。
老城区那条种满杏树的街道又一次被粉白色的花朵染成了柔和色调。吴浩在下班后特意绕路走了一趟那条街，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走着。花瓣时不时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可儿发来的消息：吴总，军方那边关于核心开启的正式批文下来了，授权函已经发到了浩宇航天。任务编号、操作范围、安全红线都写清楚了。魏海洋也收到通知了，他明天就飞安西来当面汇报具体的操作方案。
吴浩站在杏花树下，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头顶的杏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飘到了手机屏幕上，他用拇指轻轻拂掉，然后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收到，谢谢。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沿着那条杏花街慢慢往前走。春天的风吹过街巷，带着杏花淡淡的清甜气息和远处人家做晚饭的炊烟味道。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电动自行车按着清脆的铃铛从身边擦过。每一个画面都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但就在这片寻常烟火的三十八万公里之外，在月球静海那片永恒的灰白色平原上，两个来自异星的黑色卵石正安静地蹲伏在月尘中。它们的核心还没有被打开，里面的内容还是一个谜。但很快——也许就在这个春天——其中一枚的核心会被一双人类的手轻轻撬开，把制造者封存在里面的信息取出来。
那一刻，人类将第一次真正“阅读”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文字。
魏海洋乘坐的航班降落在安西机场时，正值三月末一个晴朗的午后。
他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黑色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远远看见浩宇科技派来接他的车停在停车场出口。司机是个面熟的年轻人，之前在航天板块的几次协调会上见过几面，看见魏海洋出来便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安西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空气中浮着一层被晒热了的柏油味，和戈壁吹来的干燥微风混在一起。魏海洋在飞机上待了三个多小时，落地后被这股干爽的热风一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浩宇科技总部。张俊在电话里说吴浩下午在办公室等他，让他到了直接上去。
车驶入园区的时候，魏海洋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浩宇科技的园区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几栋灰白色的研发大楼整齐排列，楼间的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银杏树的嫩叶在阳光里泛着通透的浅绿色。园区里走动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程师夹着文件匆匆穿过广场。整个园区安静而有序，看不出任何紧张或忙乱的迹象。
但魏海洋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面之下，许多事情正在同步推进。他这次来安西，要讨论的也不只是一件事。
吴浩的办公室在研发大楼的顶层，朝南的窗户占满了整面墙。魏海洋推门进去的时候，吴浩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张俊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在阳光里缓慢升腾。杨帆也在，他坐在会议桌旁，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几组波形对比图。
吴浩对着电话说了句“你那边按计划推进，有问题随时找我”，然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朝魏海洋点了点头。“路上还顺利？”
“挺顺利的，就是飞机上有个小孩哭了一路，没怎么睡着。”魏海洋把双肩包放在沙发旁边，在张俊对面坐了下来。他接过张俊递来的茶杯，捧在手里暖了暖手指。三月的安西虽然阳光明媚，室内的温度还是有些偏凉。
吴浩从窗边走过来，在魏海洋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军方的批文下来了，授权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宽一些。除了打开核心的操作许可之外，还额外批了一个样本采集的权限——在确认无生物危害风险的前提下，可以从核心内部采集微量材料样本带回地球做进一步分析。”
魏海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样本采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月球基地上提前准备好密封容器和转运流程。上次任务采的外壳表面微尘样本用量很小，直接用标准样本瓶就封存了。但如果从核心内部取样，样本的物理化学性质完全未知，密封等级和防护措施可能需要升级。”
“赵总已经在协调了。”张俊接过话头，“航天局那边的行星保护协议对地外样本有严格的分级标准。外壳表面微尘属于‘非受限样本’，只需要基础密封和辐射监测。但核心内部的材料如果含有挥发性有机物或者具备生物活性，就要按最高等级的‘受限样本’处理——从采样、转运、回收到实验室分析，全程都要在负压隔离环境中操作。我们正在评估月球基地现有实验舱的改造方案，看能不能在驻站期间完成这套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