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云如铅,沉沉压在万兵无相城上空,连日光似都被啃噬得只剩一缕灰影。
护城大阵的玄光早已失了往日莹润,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次震颤都似要崩碎,阵基下的灵纹禁制正冒著白烟。无处不在的嘶鸣与片刻不停的喘息、怪吼交织在一起,混著空气中弥漫著的血腥味道、魔气与灵火燃烧的灼热感聚在一处,这千钧一发的窒息感裹著万兵无相城中的每一个修行人。
便连最该潇洒不羁的海风似都凝在了此处,唯有城外古魔的凶威愈发刺骨。
姜承业立在城头最高处,虽面色惨白如纸,但却没见得半分畏缩之态。
这位重伤的姜家主强行压下体内紊乱的灵力,玉笏灵宝凌空悬起,乳白灵光暴涨如烈日,竟硬生生压过了吴通周身的魔焰佛韵。「孽障该杀!!」
姜承业声如洪钟,听不出来该有的悲愤剧痛,其喉间虽隐有金血翻涌,但指尖却稳掐灵诀,玉笏一挥,数道灵光灿亮得好比大日,登时凝成利剑,直刺吴通肚脐处的口器。
到底对面只是一伤重真人,这老魔难免托大。
念头慢了一息之下,被灵光利剑刺中口器边缘,手上动作倏然滞了一瞬。
它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暗紫色鳞甲却裂开了一道牛毫细纹,几点黑血淅淅沥沥滴落在海头,登时激起大片冒著毒烟的黑泡。虽然姜承业这位城中公认的第一人竭尽全力,也不过只伤得老魔一丝,但却已够得城中的修行人为之振奋。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才刚刚响过一瞬,姜承业周身灵光猛地一滞,他捂著胸口,身形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的金血顺著下颌滴落,滴在玉笏上,晕开点点血痕。
一旁的康大宝看得皱紧了眉头,他当然看得出来这老修是强弩之末,然却是未能想到,这姜家主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竞是来得这般快,这于城中才得振作的士气可不是好事。
随著姜承业伤势肉眼可见地恶化,城中冲天的欢呼声也跟著泄了干净。
康大掌门顾不得姜承业的灵力开始紊乱、伤势又该是如何凶险,见得后者玉笏上的灵光也渐渐黯淡过后,便就又提著玉阙破秽号令四周:「诸君各归其位,莫要乱了阵脚!适才姜家前辈已做表率,老魔凶顽、却非无解,澜梦宫大军转瞬即至。待得此僚授首过后,届时宫主大悦,那长生富贵、诸君便是唾手可得。」
修行人中少有愚氓之辈,任谁都听得出来康大掌门这是蛊惑之言。若是寻常时候,在场上至真人禅师、下到小修沙弥,哪个会作轻信?!可此时非是彼时,饶是都不愿信,却也只有麻痹自身、强做去信。
古魔吴通不意自己居然又会在一群玩物手下再添新创,这固然不涉根本,但其眸中凶戾之色又增一分。它舔舐著口器的伤口,三颗猩红竖瞳死死锁著姜承业,肚脐处的口器疯狂开合,喷出的黑血不再是凝作魔蛇,而是化作漫天黑光,如暴雨般射向护城大阵。每一根黑光都裹著佛魔二气,落在大阵玄光之上,便滋滋腐蚀出一个小洞,阵身的震颤愈发剧烈,玄光几近透明。与此同时,吴通再度凝出《佛魔逆生印》,这一次的方印不再是丈许大小,竟暴涨至数丈之高。黑白二气缠绕间,佛号与魔啸刺耳交织;
方印压落的一瞬,连虚空都似被压得凹陷,狂风卷著海浪一起为虎作怅,狠狠地拍击在城墙之上,城头的阵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几欲断裂。「城破即死,没得后路可言!」
康大宝的吼声穿透喧嚣,他眸中金银二色光芒暴涨,不再是单纯的防御或阻拦,两道瞳光交织成一柄丈许长的光刃,凌空斩向一部黑光。在艰难颤抖一番过后,这部黑光才总算被斩断、绞杀干净。
于大局而言,康大掌门这点儿出彩表现自是无关轻重,但在率领著手下僧伽的曲杰禅师看来,这都已经够得他为之心颤。虽是不愿,但一点自愧弗如之念,却也在曲杰禅师心头渐渐生出:「这黑光便连本座亦要避之莫及传说中那位秦国公,或许也不过如此?!」姜承业固然伤重,然脑袋却也清楚,见得此幕默然念得:「文心堂、姜原崮不能再放任自流,需得好生栽培。」二人念头才得生出,却就见得黑履道人背后肃秋剑剑身轻鸣不止。
这道人目中精光溅射出来,肃秋剑悬浮在他身前,剑刃上的金纹愈发璀璨,所发轻鸣甚至隐隐化作雷鸣之声。先前他从未显露这般威势,显然是动了几分真本事。
他眸色冰冷,死死盯著吴通,剑身一闪,便化作一道青霭剑光,直斩吴通被姜承业刺伤的口器。剑光落下的瞬间,金纹进发,竟硬生生划破了老魔裹在身外的一团魔云。
这老魔是何等出身?如是未有适才姜承业之举,黑履道人这道青霭剑光胜在迅捷、或还能饶幸奏效。可它现下警钟已响,却不会被黑履道人这么一惊艳后辈轻易伤到。
但见吴通目色一厉,一只触手急速从前收回身前狠狠一抽,附著在肃秋剑上的青霭剑光登时散了干净,剑身一歪、跟著便险险从老魔口器擦过,功亏一笑。黑履道人自不觉意外,只是暗呼可惜。
跟著他便忙变换指诀,将肃秋剑召回阵中,算是勉强避过了遭老魔魔光所污。
出手时候见得功夫、收手却又如此干脆利落。
短短几息时候,吴通居然就在城中见得了两位如此惊艳的金丹修士,依著这老魔的见识阅历都不免稍觉讶异。如若仅是如此还则罢了,偏康大宝与黑履道人面对自己时候竟连半点惊惧之意都未表露出来,这却是大部分元婴真人都难做得到的事情了。事实上黑履道人出手过后非止吴通觉得讶异,便连此前都已觉摸清了自己师叔不少根底的康大掌门,亦因黑履道人这道剑光而生惊叹。「看来师叔此番去澜梦宫中领赏回来过后,该是又得了许多进益。」
吴通不晓得这叔侄二人藏了多少秘辛之事,它胸前三颗猩红竖瞳微微收缩,幽蓝鬼火剧烈闪烁,臃肿的魔躯缓缓绷紧,周身魔焰愈发炽烈。本以为城中除却姜承业之外,尽是蝼蚁,却没想到还有两个金丹小辈在此强装硬骨头。
但这份讶异终究抵不过尊骨的诱惑与被冒犯的戾气,只存了数息便就消散干净。
却见吴通缓缓擡起三条布满吸盘的触手,吸盘内侧的细密獠牙刮擦著虚空,硬生生撕裂出数道细微的漆黑裂隙,一股比先前更甚的凶戾气息从裂隙中溢出。「曲杰禅师,还请速领僧伽结金刚伏魔阵!」康大宝的声音再度响彻城中,语气沉稳没得半分慌乱。其眸中金银二色依旧炽烈,一边以左眼银芒绞杀袭来的漫天黑光,一边以右目金光检索全局、调度各方。「巴斯车儿,玄底卫前移,以身嵌入阵基!广志,灵犀破阵骑绕至阵前,燃离火袭扰老魔魔念显化黑光,莫要逞强,莫要贪功!杜青医,带你的同门谨守阵位,如若真能守住此城,某便替黑履师叔应承你一句,定会向澜梦宫主求请将此城物归原主!!」指令清晰利落,没得半点拖遝,慌乱中的修士们瞬间有了主心骨。
固然绝境之下的狼狈与艰难未有因此减上半分,但竞渐渐有了星点众志成城之态。
曲杰禅师手中降魔杵重重顿在城头,一声佛号响彻全场,千余密宗僧伽齐齐盘膝而坐。
佛门僧伽最重轮回修行,被寺中宗长大德们灌注了好些往生极乐之念的他们面对佛敌没得太多畏惧意思。但依禅师所令、无有不从。
曲杰禅师只是一声令下,这千余僧伽无顾伤势手中结印,金色佛光照耀城头,凝成一道巨大的金刚虚影,虚影手掌按下,死死抵住大阵最严重的一道裂纹。佛力与魔气激烈碰撞,发出滋滋声响,百余名伤势较重的僧伽才刚入局,法身即就有了崩裂之相。然其口中佛号声却未断绝,只是这份坚毅仍然难敌魔气炽烈,又才不过盏茶时候,有著大阵玄光为依仗的金刚虚影便肉眼可见的黯淡许多。借伽们的面色也愈发苍白,阵纹的裂纹,仍在缓缓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似在敲打著众人紧绷的神经,显是在提醒著这些狂热信徒,他们所持凭仗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就在金刚虚影愈发黯淡、阵纹裂纹即将蔓延至阵基核心之际。
巴斯车儿的暴喝声震彻城头:「玄宸卫听令!列盾阵,以身嵌阵,死守阵基!」
这位只能在人才济济的澜梦宫里头,靠著资历熬成十将的黄眼儿今日倒显露出来些平常鲜见的锋芒。他金发绿瞳在漫天魔雾中格外耀眼,一身玄色甲吉泛著冷冽寒光,与麾下